大自在軒藏書誌 by coolchet(苦茶)

（照片來源：有河books書店）

因為一段詩與人的因緣來往，2009年4月26日下午，周公夢蝶翩然現身淡水有河BOOK書店，將一幅手書翰墨親交女主人隱匿。隱匿已把這件雅事之因緣由來及過程發表在有河BOOK BLOG。再三覽讀，心生歡喜。

周公寫了什麼呢？現鈔錄如下（段落、抬頭均依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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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傳：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立言。

此之謂三不朽。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右句見湯顯祖還魂記。此十字意指，似可與

裴迪歸山深淺去，須盡丘壑美；莫學

武陵人，暫遊桃源裏相發明。

黃龍寺晦堂禪師，嘗問山谷以吾無隱乎爾

之義。山谷詮釋再三，終不然其說。時暑退涼

生，秋香滿院。師問：聞木犀香否？山谷曰：聞。

師曰：吾無隱乎爾。山谷乃服。

或有以文章之道，叩請於歐陽文忠，公曰：無

它術。唯勤讀書而多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

字少，又嬾讀書。每一篇出，即求過人，如此少有

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能知之。

    右四則，公元二oo九年二月廿三日 　

    病起，喜為有河書店 　

    詹立德及其細君 　

    Poetess許命筆　　　周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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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以下針對這四則文字，進行初步的調查。

第一則，抄自《左傳．襄公二十四年》，但是文字與原文略有出入。依據清阮元刊刻《十三經注疏本》，原文為：「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這句話是魯國外交官穆叔（叔孫豹）先生出使晉國時，對於晉國執政大夫范宣子有關「死而不朽」的問題，所作的回答，順便「刮洗」一下因祖先榮光得意洋洋的范先生。

我猜測是因為店主人名字，遂引得周公抄錄三不朽。但是店主人686的大名並非「立德」，而是「正德」。店主隱匿說：「這也無妨啦，或許這表示686應該改名了？」，686自己說：「我名正德，周公改叫我立德，也還好吧？立者正也（？），就甭改名啦！」

第二則，「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乃湯顯祖《還魂記》（又稱為《牡丹亭》）中膾炙人口的一句臺詞。劇中女主角杜麗娘小姐從小生養在閨房，生活太過無聊，某個春天早晨，由婢女春香陪伴逛逛自家後花園。大姑娘逛花園竟是頭一遭，踏進園後，被奼紫嫣紅、良辰美景感動，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裴迪這首五言絕句名為《送崔九》。崔九，名興宗，曾經在中央行政機構「中書省」擔任「右補闕」的職務（詩人岑參也當過這個官）。中年後，辭去官職，退隱山林，與裴迪、王維是好朋友，常有詩歌唱和。

此則比喻的應該就是為學之道，或者是技藝之道吧？不論走得多近或走得多遠，一旦決定要走，不論是走進園林後院或是走進高山深谷，請務必要好好欣賞體會花草丘壑之美，不要匆匆來去，淺嘗即止，說不定將來再回頭時已經找不到入口。此則將傳奇戲曲《還魂記》台詞與相隔八百年時空的唐詩《送崔九》相發明，真是灼見！

第三則，可能來自《指月錄》第二十八卷。

「吾無隱乎爾」一句係引自《論語》《述而》章。原文是：

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黃龍晦堂禪師當然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想跟黃山谷討論論語釋義。他想說什麼？想敎什麼？敝人對於禪宗公案不敢妄加解釋，怕下輩子當500年野狐狸。不過，據說黃山谷因聞香而悟道之後，呈上一首偈頌，這是他的心得，可與各位分享：

說是還家未到家

水邊林下舊生涯

昨夜月明雲散後

西風一樹木樨香

第四則，又直又白，係歐陽文忠公闡述文章之道，出處尚未查出來。此段似乎可與亦舒談寫作之一席話相發明：「寫作人往往有三大毛病。其一是，文字堆砌，努力深奧。其二是，銳意做作家，而不是銳意寫作。其三是，太擔心別人寫得好不好，而不是關心自己寫得好不好。」

這四則文字是周公近日讀書新體悟？是信手拈來？還是抄錄自管錐篇、談藝錄、指月錄、前人筆記？不知。四則文字之間有無關聯性？亦不知。總覺得，似乎是有一條小細繩把它們串在一起。這幅周公翰墨，就是悠然飄進有河books書店的木樨香。

附記：周公翰墨上出現難得一見的英文字「books」及「Poetess」。不知周公以前有沒有用毛筆題寫過英文？這次如果不是首例，至少也是罕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