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10月11日)中午12點半左右,冠中夫妻很準時到達捷運站,我去接他們。因為昨晚快10點才通知「長官」有貴客要來拜訪,所以「長官」來不及準備大菜,只好派我在貴客未光臨之前,趕快去全X超市買些絞肉、青菜、雞蛋,她來做幾樣家常小菜。
客人一到,先引到書房聊天。聊了半小時,「長官」的菜也煮好,大致是炒青菜、蝦仁煎蛋、東坡肉、香菇土雞湯這幾樣,主人全家及客人一起上桌享用簡便午餐。客人說他們平常三餐大都在外吃,很難得吃到家常菜。飯後吃花蓮帶回來的提拉米蘇。冠中夫人將它譽為從來「吃過最好吃」的提拉米蘇,吃來一點都不膩,吃了還想再吃。可惜這家在台北似乎沒分店,否則他們想帶一盒回香港。
記得冠中兄係從事廣告設計工作,美術根基硬,我叫「小長官」們把美術課作品拿出來給專家指點一下。兩位「小長官」,大的很大方,說給看就給看;小的卻是既愛現又害羞,扭扭捏捏,可是卻被冠中兄誇張的評語逗得樂不可支。冠中夫人說你們家這兩個很乖阿,還會陪客人,我小時候家裡來客人,我都只打聲招呼就躲起來了。我想,夫人有些誤會,這兩個其實不是乖,而是皮,不怕生而已。
冠中兄說起這趟來台北玩,其實是一件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某天他逛書店,看到1張海報,是香港萬里機構為了慶祝成立50周年(自1959年起),舉辦徵集活動,只要讀者出借當年萬里機構前身萬里書店在1959年出版的書,就有機會贏得香港台北商務艙來回機票1張,如果應徵者眾就要抽籤。冠中直覺家中藏書裡一定有這樣的書,倒也沒急著去參加徵集,過了幾天,他突然想起這個活動,看看日曆,可惜已經超過期限1天,不過他還是打個電話給主辦單位試試還能不能收件?
對方主辦小姐接到這電話時,可以明顯聽出來,她的聲音是非常喜悅又微微顫抖:「終於有人打來了!」
「難道都沒人參加這個活動嗎?」
「沒有!您是第一位找上我們的人!對了,請問老先生您有多大年紀啦?」
冠中兄哭笑不得:「我、、、我還很年輕阿!」
本來以為還要抽籤,沒想到只有他一人參加。於是把書送去萬里機構,拍拍照片、做個紀錄,這樣就得到1張港台來回機票。既然有機票,乾脆就再買1張機票,訂個旅館,來一趟台北之旅。只是夫妻倆一個坐商務艙,另一個只能坐經濟艙,相隔甚遠,有點詭異,幸好港台航程不甚久,尚可忍耐。
冠中兄笑說,果然書中自有黃金屋,淘書多年總算真正從其中撈到一點好處,從此在老婆面前可以抬得起頭。他說以前還曾經在舊書中發現一個信封袋,打開一看,竟然有幾張百元港鈔。推估這一定是前書主偷藏的私房錢,藏到自己都忘了才會賣出來。
後來冠中兄還在家裡找到比徵集那本更老一點的書,是「萬里書店」於1958年出版的,但是當時「萬里書店」只是隸屬某機關的出版單位,尚未獨立出來經營,因此這本書大概沒被列進社史內。至於這兩本書是哪兩本,忘了問個詳細,只依稀記得其中有一本是周作人的《過去的工作》,不知有無聽錯。
吃過點心,再回到書房繼續作書架巡視,泡茶聊天。夫人及「長官」則討論種花種菜心得。
延續昨晚的話題,因為中國淘書客的積極入境掃蕩,冠中兄說他對於九龍的舊書店已經差不多棄守了。近幾十年來,台灣的學術傳承沒有斷過,代代有學者、文人、藏書家、藝術家,所以舊書持續散出來不中斷,貨源供應尚稱穩定。而香港因其特殊的人文背景,舊書貨源日漸稀少且有斷層危機,再加上近年中國淘書客挾帶大量資金淘洗,他悲觀預估,5年之後恐怕全香港就沒多少本可淘之書了,所以他還要努力淘個5年,也勸我如果想去香港逛逛,最好趁早!
逛過小劍花室之後,總結起來,我的藏書之中比較像樣的,大概冠中兄也有;而兩人類似的書來比,他的書等級又比我高。例如,看到我的鎮室之寶陳新午女士簽名書《散原精舍文集》 ,他說他有陳寅恪先生贈章士釗先生的簽名書(好像是《唐代政治史述論稿》),聽到陳寅恪簽名書,我的心頭被撞擊了一下。又例如黃俊東先生的《獵書小記》我只有中國簡體字版,他不但有香港原版而且還是簽名書。金雄白的《江山人物》我只有台灣盜版影印本,他有原版的。
看到朱省齋先生的《省齋讀畫記》(香港大公書局,1952年7月初版),他說此人本名朱樸,是汪精衛政府時期創辦《古今》雜誌的文人,也在汪政府當了大官。家學淵源,於書畫一道見多識廣,與張大千是猶如拜把兄弟般的好友。他把經眼書畫的心得寫成《讀畫記》一書,張大千特地畫了一幅「讀畫圖」作為封面,內容有評有述有掌故,研究中國書畫的人大都要取此書一讀才行。可惜朱與張二人後來不知為了何事竟然鬧翻,知交好友成了陌路,張大千也絕口不提交惡緣由(似乎和張大千收藏的董源《瀟湘圖》和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兩幅圖的買賣有關),是現代藝術史上一樁懸案。事後我查找資料,才知朱樸夫人梁文若即梁鴻志之三女。所以朱樸也就是梁鴻志女婿。他還有幾本著作,如《海外所見中國名畫錄》、《畫人畫事》、《藝苑談往》等等,冠中兄都收齊了。
那年吳興文先生去香港拜訪冠中兄,臨走前冠中兄送他一本《省齋讀畫記》好在返台飛機上解悶,吳先生在機上讀了,一落地回到台北馬上寫信給冠中拜託他趕快再找找還有沒有朱省齋其他著作。冠中兄確實找到幾種給他寄去,其中某書因為手頭上只有一本,也就乾脆影印一份送給吳先生。
他看到高伯雨的《聽雨樓叢談》(香港南苑書屋,1964年6月初版),說他知道香港有位舊書店老闆也在幫上海某位知名的專研現代文學史料的教授找高伯雨的著作。這書於1998年由中國遼寧教育出版社推出簡體字版,收錄更多隨筆作品,書名為《聽雨樓隨筆》,寒齋亦已收藏。高伯雨先生是香港人,在瞿退之為《聽雨樓叢談》所寫的序中,稱讚高伯雨在他心目中是一位可與北京徐一士先生並駕的晚清民國掌故隨筆大家。
看到《張愛玲資料大全集》,當然不意外冠中兄也有,不過我一定要說明得書經過。前一陣子無意中在網路上看到紙上極樂老前輩提起《張愛玲資料大全集》,我從旁插嘴說這輩子都還沒看過它的長相哩,更別說摸了。極樂先覺一聽,說這書我有多的,送你一本好了。我一聽差點昏倒於電腦前,除了感謝感恩之外也不知道該說啥,只好稽首再拜,這書就這樣寄到我家,直到今天連郵包封套都捨不得丟。
冠中兄聽到後,點頭微笑,說:「很羨慕你們台灣還有這麼多可愛可敬的藏書家、讀書人。就是這樣的心情與胸襟,藏書之道本該如此。書歸有緣人。而不是汲汲營營於搜刮與增值阿!」冠中兄與極樂先覺當然是王道,而我則是仍在修業途中,貪嗔痴愚仍無法除去,距離王道還很遠。
冠中兄說:「今日一訪,總算搞清楚你的收藏方向是什麼。以後要幫你找書有頭緒了。」噫,我沒料到有這樣的效果。冠中兄還說:「雖然藏書家們看的書不同,藏的書不同,不過到最後,總是會有一部分領域是大家都會收藏的、重疊的。」歸納出這個結果確實很奇妙。
將近下午四點,冠中夫婦還要去逛街買手信,於是送他們走到忠孝東路口。冠中兄熱情邀我盡速到香港一遊,我也希望明年可以成行,畢竟已經十多年沒去香港了。於是和冠中夫婦告別,訂下訪書之約,不久的將來必定要去香港叨擾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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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在捷運科技大樓站斜對面
一間好像在臺北車站附近的樣子喔
沒關係,下回去香港拜訪就知道帶什麼禮物囉 ^^
僅略補充一些書名,萬里58年那本書是《魯迅的故家》,估計是向大陸買紙型過來出版的。至於《過去的工作》尤為難得,香港頭版僅印一千本,後來竟再淘到複本。多出來的就送了給梅馨廣文,彼此享有同樂。
至於朱省齋的書,許是有緣,上星期回港隔日竟淘來我所缺的《畫人畫事》,連同半年前所獵《書畫隨筆》,其著述幾近收全。僅缺一本圖錄《海外所見中國名畫錄》。且無妨留點念想,這也是我等淘書樂趣所在。
當初送給興文大哥的《藝苑談往》封底殘破,蒙他不嫌;後來得囑先影印《省齋讀畫記》寄供止渴,未幾覓得重本,於第二屆古書展時親手奉贈。
此前提及在舊書膠套封內發現的十來張港鈔,皆十元紙幣,合共百來元。這是我普通話口齒不清,致使兄所記有別,其責在我。當日所得,借早起良機與老婆大人共進了三頓早餐。稍贖吾等淘書不知節制之罪。金藏於書,此法甚妙,大哥記緊效法。好使大長官小長官小小長官也分享尋書之樂。小劍花室從此成為家人的尋零花室。
我擇日往找朋友,請他在畫晝上簽名畫押,再寄送給兩位可愛的畫家。淘書之樂合該與家人同享,是次來台,看到太太也買到所愛的衣服,那刻俱有榮焉!
真感謝您們全家!還有樓上美麗的卡密,忠厚的pk2,因著您們友情厚待,回程時,太太挽著我說:很享受這次旅行。
這才是最大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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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茶大哥很厲害了!那些書名、細節都由於我的國語還停留在孩童時期,累及所誤。
期待您們早日來港,我請纓當書店嚮導,老婆會陪大小長官逛街血拼,皆大歡喜^_^
(衝著這句文案,十二月卡密來要請我喝咖啡,呵呵。)
錄音筆這東東千萬不要,朋友談天,自在最好。事後憑印象寫更靈動。大哥寫來活靈活現,這”如在現場”的還原功力,我既學習又羨慕:P
幸會幸會
我有一本散原精舍詩
想想 算是同好了
不用你討咖啡,討洒也行。呵呵!到時又要麻煩你,很期待......12月的香港行又可以和你逛書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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